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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发时间: 2018-02-11 09:09   文章来源: 宁国新闻网    
故事十六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

  □张贤南

  史湘云做了白海棠和韵诗后,主动提出做一次诗社的东道主。在薛宝钗的帮助下,在大观园里摆下了螃蟹宴,做着菊花诗和咏螃蟹诗。

  平儿替王熙凤进园子里来拿螃蟹吃,正与李纨等说说话儿。凤姐那边又打发人来找平儿,说奶奶那边有事等你。平儿说:“有什么事,这么要紧?我叫大奶奶拉扯住说话儿呢,我又没逃了,这么连三接四地叫人来找!”那丫头说:“这又不是我的主意,姑娘这话自己和奶奶说去!”

  平儿啐了一口说:“好了,你们越发上脸了!”说着回到了凤姐屋里,但不见凤姐在屋里,只见上回来打抽丰的刘姥姥和板儿来了。坐在那边屋里的,还有张材家的和周瑞家的陪着。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儿、倭瓜和一些野菜。大家见平儿进来,都忙着站起来。刘姥姥因上次来过,知道平儿的身份,连忙跳下地来,问:“姑娘好!”又说:“家里的人都向你们问好!本来早就要来请姑奶奶的安、看姑娘来的,只是因为庄家忙,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,瓜果菜蔬也丰盛,这些都是头一起摘下来的,没敢卖呢,留的尖儿,孝敬姑奶奶、姑娘们尝尝。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,也吃腻了,吃个野菜儿,也算我们的穷心。”

  平儿连忙说:“多谢费心!”让刘姥姥坐了,自己也坐了,又让张婶子、周大娘坐了,命小丫头:“倒茶去!”周瑞家和张材家的笑着说:“姑娘今天脸上有些春色,眼圈儿都红了。”平儿笑着说:“可不是!我原不喝的,大奶奶和姑娘们拉住我死灌,不得已喝了两钟,脸就红了。”张材家的笑着说:“我倒想着要喝呢,又没人让我喝,今后再有人请姑娘,可带了我去吧!”说着,大家都笑了。

  周瑞家的说:“早先我就看见那螃蟹了,一斤只称两三个,这么两三大篓,想必是有七八十斤呢。”周瑞家的又说:“要是上上下下,只怕还不够!”平儿说:“哪里都吃?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。那些散众儿的,也有摸着的,也有摸不着的。”刘姥姥说:“这样的螃蟹,今年就值五分一斤,十斤五钱,五五二两五,三五一十五,再搭上酒菜,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。阿弥陀佛!这一顿的银子,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。”

  平儿问:“想是见过奶奶了?”刘姥姥说:“见过了,叫我们等着呢。”说着,又往窗外看天气,说:“天晚了,我们也好回去了,别出不去城,才是饥荒呢!”周瑞家的说:“等着,我替你瞧瞧去。”说着,一径去了,半天才回来,笑着说:“可是姥姥的福来了,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。”平儿问:“怎么样?”周瑞家的笑着说:“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,我原是想悄悄地告诉二奶奶:‘刘姥姥要回家去呢,怕晚了赶不出城去。’二奶奶说:‘大老远的,难为她扛了些东西来,晚了就住一夜,明天再走!’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吗?这也罢了,偏偏老太太又听见了,问:‘刘姥姥是谁?’二奶奶就回明白了。老太太又说:‘我正想个积古(注:有丰富的社会经验、知道很多古老事情)的老人家说说话儿!请了来我见见。’这可不是想不到的投上缘了?”说着,就催刘姥姥下来前去。

  刘姥姥说:“我这生像儿,怎么见得呢?好嫂子,你就说我回去了吧!”平儿连忙说:“你快去吧,不要紧的,我们老太太最是怜老惜贫的,比不得那些狂三诈四的人。想来是你胆怯,我和周大娘送你去。”说着,同周瑞家的带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。

 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,此时大观园中的姐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。刘姥姥进去,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、花枝招展的,并不知道都是何人。只见一张榻上,独歪着一位老婆婆,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鬟,在那里捶腿。凤姐儿站着正说笑。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,忙上前来,赔着笑,拜了几拜,口里说:“请老寿星安!”贾母也忙欠身问好,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让刘姥姥坐着。那板儿仍是怯人,不知问候。

  贾母问:“老亲家,你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刘姥姥连忙起身回答说:“我今年七十五了。”贾母对大家说:“这么大年纪了,还这么硬朗,比我大好几岁呢!我要到这个年纪,还不知怎么动不得了呢!”刘姥姥笑着说:“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,老太太生来就是享福的,我们要也这么着,那些庄稼活也就没人做了。”贾母问:“眼睛牙齿还好?”刘姥姥说:“还都好,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。”贾母说:“我老了,都不中用了,眼也花,耳也聋,记性也没了。你们这些老亲戚,我都不记得了。亲戚们来了,我怕人笑话,我都不去会。不过嚼得动,吃两口,睡一觉;闷了时,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一会子就完了。”刘姥姥说:“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,我们想这么着都不能。”贾母说:“什么福?不过是老废物罢了!”说得大家都笑了。

  贾母又说:“我刚才听见凤哥儿说,你带了好些瓜菜来,我叫她快收拾去了。我正想个地里现结的瓜儿菜儿吃,外头买的不如你们地里的好吃。”刘姥姥说:“这些都是野意儿,不过吃个新鲜。依我们,倒想鱼肉吃,只是吃不起。”贾母又说:“今日既认了亲,别空空的就去,不嫌的话,就住一两日再去。我们也有个园子,园子里头也有果子,你明天也尝尝,带些家去,也算是看亲戚一趟。”

  凤姐儿见贾母喜欢,也忙留她说:“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,空屋子还有两间,你住两天,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,说些给我们老太太听。”贾母笑着说:“凤丫头,别拿她取笑,她是屯里人,老实,哪里搁得住你打趣?”说着,又命人去抓果子给板儿吃。板儿见人多了,又不敢吃。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,叫小幺儿们带他到外头玩去。刘姥姥吃了茶,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给贾母听,贾母越发得了趣味。正说着,凤姐儿便命人请刘姥姥吃晚饭,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,命人送过去给刘姥姥吃。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,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。鸳鸯连忙命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,自己去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,叫刘姥姥换上。这刘姥姥哪里见过这般行事?连忙换了衣服出来,坐在贾母榻前,又搜寻些话出来说。此时,宝玉和姐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,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,只觉得比那些瞽目(注:瞎子。)先生说的书还好听。

  那刘姥姥虽然是个村野人,却生来有些见识,况且年纪大了,世情上经历过的,见贾母高兴,又见这些哥儿姐儿都爱听,便没话也要编出些话来讲讲。于是接着说:“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,每年每日,春夏秋冬,风里雨里,哪里有个坐着的空儿?天天都是在那地头上做歇马凉亭(注:原指驿路上供休息的亭子,这里指田头休息的大树。),什么离奇古怪的事不见呢!就说去年冬天,接连下了几天的雪,地上压了三四尺深。我那天起得早,还没出屋门,只听见外头柴草响。我想,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,我扒着窗户眼儿一瞧,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,……”贾母说:“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,见现成的柴火,抽些烤火,也是有的。”刘姥姥笑着说:“也并不是客人,所以说来奇怪。老寿星打量是什么人?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,梳着溜油儿光的头,穿着大红袄儿,白绫子裙儿,……”

  刚说到这里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吵嚷起来,又说:“不要紧的,别吓着老太太!”贾母听了,忙问:“怎么了?”丫鬟回来说:“南院子马棚里走了水(注:失火。)了,不要紧,已经救下去了。”贾母是最胆小的,听了这话,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时,只见东南角上火光犹亮。贾母吓得口内念佛,又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,王夫人等也忙过来请安,对贾母说:“已经救下去了,老太太请进屋去吧!”贾母足足地看着火光熄灭了,才领着大家进屋。

  宝玉连忙问刘姥姥:“那女孩儿大雪地里为什么抽柴火,倘或冻出病来怎么办呢?”贾母说:“都是才说柴火,惹出事来了,你还问呢!别说这个,说别的吧!”宝玉听了,心里虽不乐,也只得罢了。

  刘姥姥又想了想说:“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,今年九十多岁了,她天天吃斋念佛,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,夜里来托梦说:‘你这么虔诚,原本你该绝后的,如今奏了玉皇,给你个孙子。’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,这儿子也只有一个儿子,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,死了,哭的什么样似的。后来,真的又养了一个,今年才十三四岁,长得粉团儿似的,聪明伶俐的了不得呢。这些神佛是有的不是!”

  这席话暗合了贾母、王夫人的心事,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。宝玉心中只惦记着小女孩抽柴火的事。探春问他:“昨天扰了史大妹妹,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,又还了席,也请老太太赏菊如何?”宝玉笑着说:“老太太说了,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,叫我们作陪呢!等吃了老太太的,咱们再请不迟。”探春说:“越往后越冷了,老太太未必高兴。”宝玉说:“老太太喜欢下雨下雪的,咱们等下头场雪,请老太太赏雪不好吗?咱们雪下吟诗,也更有趣了。”黛玉笑着说:“咱们雪下吟诗,依我说,还不如弄一捆柴火,雪下抽柴,更有趣呢!”说的宝钗等都笑了。宝玉看了她一眼,也不答话。

  一时大家散了,背地里宝玉拉了刘姥姥细问:“那女孩儿是谁?”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:“那原是我们庄子北沿儿地埂子上,有个小祠堂,供的不是神佛,当先有个什么老爷,……”说到这里,停下想姓名,宝玉说:“不拘什么姓名,也不必想了,只说原故就是了。”刘姥姥说:“这老爷没有儿子,只有一位小姐,名字叫什么若玉,知书识字的,老爷太太爱的像珍珠儿似的。可惜这小姐长到十七岁了,一病就病死了。”宝玉听了,跌足叹息。又问: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刘姥姥说:“因为老爷太太疼得像心肝似的,盖了那祠堂,塑了个像儿,派了人烧香拨火的。如今年深日久了,人也没了,庙也烂了,那泥胎儿可就成了精咧。”

  宝玉连忙说:“不是成精,按规矩,这样的人是不死的。”刘姥姥说:“阿弥陀佛!是这么着吗?不是哥儿说,我们还当她成了精了呢!她时常变了人出来闲逛。我刚才说抽柴火的,就是她了。我们村庄上的人商量着还要拿榔头去砸她呢!”宝玉连忙说:“快别这样,要是平了庙,罪过不小!”刘姥姥说:“幸亏哥儿告诉我,明天我回去,拦住他们就是了。”宝玉说:“我们老太太、太太都是善人,就是合家大小,也都好善喜舍,最爱修庙塑神的。明天我做一个疏头(注:启事文章。),替你化些布施,你就做香头(注:主管庙里香火的人。),攒了钱,把这庙修盖,再装塑了泥像,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,好不好?”刘姥姥说:“要是这样,我托那小姐的福,也有几个钱使了。”

  宝玉又问了她地名庄名,来往远近,坐落何方,刘姥姥便顺口诌了出来。宝玉信以为真,回到房中,盘算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便出来给了焙茗几百钱,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和地名,要焙茗先去踏看明白,回来再作打算。

  那焙茗去后,宝玉左等他不来,右等他也不来,急得像热地里的蚰蜒(注:百足虫,比蜈蚣略小。)似的。好容易等到日落,才见焙茗兴兴头头地回来了,宝玉连忙问:“可找着了?”焙茗笑着说:“爷听的不明白,叫我好找!那地名坐落,不像爷听的一样,所以找了一天,找到东北角田埂上,才有一个破庙。”宝玉听说,喜的眉开眼笑,连忙说:“刘姥姥是有了年纪的人,一时记错了也是有的,你就说说你见着的。”焙茗说:“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,也是破的。我找的正没好气,一见这个,我说:‘可好了!’连忙进去,一看泥胎,吓得我又跑出来了,活像真的似的!”宝玉喜的笑着说:“她能变化成人,自然有些生气。”焙茗拍手说:“这哪里是什么女孩儿?竟然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!”

  宝玉听了,啐了一口,就骂:“真是个没用的杀才,这点子事也办不来!”焙茗说:“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,或听了谁的混账话,信以为真了,把这件没头没脑的事,派我去碰头,怎么说我没用呢?”宝玉见他急了,连忙抚慰他说:“你别急,改日闲了,你再找去。要是她哄我们呢,自然是没有的;要是有的,你岂不是也积了阴德呢?我必重重地赏你。”

  正说着,二门上的小厮进来说:“老太太屋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!”宝玉听了,来至上房,贾母、王夫人正在与众姐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的事。

  点评:刘姥姥虽是一农村穷老妇,但贾母并没有嫌弃她,也没有看不起她。当刘姥姥向她跪拜时,她也欠身还礼,还称呼刘姥姥为“老亲家”;吃饭时,还拣自己的菜给刘姥姥吃。说明贾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,是一个受过教育懂礼貌的大家闺秀。而刘姥姥虽穷且老,但仍是个身体康健、头脑灵活的人,是个编故事的专家。《红楼梦》中的两位老人虽然贫富悬殊、地位悬殊,但从品质上来讲,可以说都是德才兼备的老人。(责编:石泽凤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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