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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发时间: 2018-04-10 08:49   文章来源: 宁国新闻网    
故事二十三 芦雪庭白雪映红梅(上)

  □张贤南

  这个冬天,大观园内又来了许多女孩客人,她们是:邢夫人嫂子的女儿邢岫烟、李纨婶婶的两个女儿李纹李绮、宝钗的堂妹薛宝琴,加上史湘云、香菱等,大观园比过去热闹了许多。

  恰好刚刚下了一场雪,大家在稻香村李纨处商议着借景赋诗。史湘云起头说:“快商议做诗!我听听谁是东家?”李纨说:“是我的主意,想来昨天的正日已经过了,再等正日还早呢!可巧又下大雪,不如咱们大家凑个热闹,又给新来的妹妹们接风,又可以做诗。你们的意思怎么样?”宝玉先接过来说:“这话说的是,只是今天晚了,如果到明天晴了,又无趣了。”大家都说:“这雪未必晴,纵然晴了,这一夜下的也够欣赏了。”李纨说:“我这里虽好,还不如芦雪庭好。我已打发人笼地坑去了,咱们大家拥炉做诗。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,况且咱们小玩意儿,单给凤丫头捎个信就是了。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,送到我这里来。”然后指着香菱、宝琴、李纹、李绮、岫烟说:“她们五个不算外,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,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,你们四个人送了来,我包管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。”宝钗等一齐答应。又拟题限韵。李纨笑着说:“我心里早已定了。等明天临期,大家横竖会知道的。”说完,大家又说了一些闲话,才往贾母处来,当日无话。

  到了第二天清晨,宝玉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,一夜没有睡好,天一亮,就爬起来掀起帐子来看。虽然门窗还关着,只见窗上光辉夺目,心里早踌蹰起来,埋怨一定是天晴了,日光已出。接着连忙起来揭起窗屉,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,原来不是日光,竟是一夜的雪,下得有一尺来厚,天上仍然是搓绵扯絮一般。

  宝玉此时高兴异常,连忙叫醒了丫鬟,盥洗完毕,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狸皮袄,罩一件海龙小鹰膀褂子,束了腰,披上玉针蓑,带了金藤笠,登上沙棠屐,急急忙忙地往芦雪庭而来。出了院门,四边一望,并无二色,远远的是青松翠竹,自己却像似装在玻璃盆里一样。于是走到山坡下面,顺着山脚,刚转过去,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,回头一看,正是妙玉那边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,如胭脂一般,映着雪色,分外显得精神,好不有趣。

  宝玉便站住,细细地赏玩了一回才走。只见蜂腰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,原来是李纨打发来请凤姐的人。宝玉来到芦雪庭,见丫头婆子们正在那里扫雪开路。原来这芦雪庭盖在一个傍山临水的河滩之上,一带几间茅檐土壁,横篱竹牖,推窗便可垂钓,四面都是芦苇掩护。一条小路,逶迤穿芦度苇过去,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。众丫头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,都笑着说:“我们正说着少一个渔翁,如今果然全了。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!你也太性急了。”

  宝玉听了,只得回来。刚走到沁芳亭,见探春正从秋爽斋出来,围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,戴着一顶称为“观音兜”的风帽,扶着一个小丫头,后面一个妇人打着一把青绸油伞。宝玉知道她往贾母处去,于是站在亭边等她来到,一同出园往贾母处来。

  宝琴这时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。一时间众姐妹来齐,宝玉只嚷嚷饿了,连连催饭。好容易摆上饭来,头一样菜是牛乳蒸羊胎,贾母说:“这是我们上了年纪人的药,是没有见过天日的东西,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。今天另有新鲜鹿肉,你们等着吃吧!”大家答应了,宝玉却等不及了,只拿茶泡了一碗饭,拌着野鸡瓜子,忙忙地“扒拉”完了。贾母说:“我知道你们今天有事情,连饭也顾不上吃了。”就叫:“留着鹿肉给他们晚上吃吧!”凤姐连忙说:“还有呢!吃剩下的倒了吧!”湘云就和宝玉商议说:“有新鲜鹿肉,不如咱们要一块,自己拿到园子里弄着,边吃边玩。”宝玉听了,真的向凤姐要了一块鹿肉,命婆子带进园里去。

  一时,大家散后,进园子齐往芦雪庭而来,听李纨出题限韵,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。黛玉说:“他们两个人是到不得一处去的,要是到了一处,会生出多少事情来,这一会儿肯定是算计那块鹿肉去了。”正说着,只见李纨的婶娘也走来看热闹,问李纨:“怎么那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个挂金麒麟的姐儿,那样的干净清秀,又不少吃,却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,说的有来有去的。我不信,这生肉也是吃得的?”

  大家听了,都笑着说:“了不得了!快拿了他两个来。”黛玉说:“这可是云丫头闹的,我的卦是不错的。”李纨急忙出来,找到他们两个,说:“你们两个要吃生的,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,哪怕吃了一只生鹿,撑病了也不与我相干。这么大的雪,怪冷的,快替我做诗去吧!”宝玉笑着说:“没有的事!我们烧着吃呢!”李纨说:“这还差不多!”只见老婆子们拿了铁炉、铁叉、铁丝蒙来。李纨说:“要留神,割了手不许哭!”这才进去了。

  那边凤姐打发平儿来回复,说自己不来了,正在为发放年例忙着呢。湘云见了平儿,哪里肯放她?平儿也是个好玩的人,平时跟着凤姐无所不至,今天见如此有趣,乐得玩,因而退去手上的镯子,三个人围着火,平儿便要先烧三块来吃。那边宝钗、黛玉平时看惯了,不以为怪;宝琴以及李婶娘等深以为罕事。探春和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。探春笑着说:“你们闻闻,香气这里都闻到了,我也吃去。”说着,也找到他们这里来。李纨也跟着来了,说:“客已齐了,你们还吃不够吗?”湘云一面吃,一面说:“我吃了这个才爱喝酒,喝了酒才有诗。如果不是这鹿肉,今天是断不能做诗的。”说着,只见宝琴披着鳬靥裘(注:用野鸭子头上的毛织成的外衣),站在那里笑。湘云说:“傻子!你来尝尝!”宝琴笑着说:“怪肮脏的。”宝钗说:“你尝尝,好吃的很呢!你林姐姐身子弱,吃了不消化,不然的话,她也爱吃。”宝琴听了,就过去吃了一块,果然好吃,也就吃起来了。

  一时凤姐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。平儿说:“史姑娘拉着我呢,你先去吧!”小丫头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只见凤姐也披着斗篷走来,说:“吃这样的好东西,也不告诉我!”说着,也凑这一起吃起来。黛玉在一旁笑着说:“哪里找来了这么一群叫花子?罢了!罢了!今天芦雪庭遭劫,生生的被云丫头作践了。我为芦雪庭一大哭。”湘云冷笑说:“你知道什么!‘是真名士自风流’,你们都是假清高,是最可讨厌的。我们这会儿腥的膻的大吃大嚼,回来却是锦心绣口。”宝钗笑着说:“你回来如果做诗做得不好,就把那肉从嘴里掏出来,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摁上去,以完此劫!”

  凤姐问:“你们今天做什么诗?老太太说了,离过年又近了,正月里还是该做些灯谜儿大家玩玩。”大家听了,都笑着说:“可不是呢,倒忘了,如今赶着做几个好的,预备着正月里玩。”说着,大家一起来到地坑屋里,只见杯盘果菜都已摆齐了,墙上也贴出了诗题、韵脚、格式来了。宝玉、湘云二人上前一看,只见题目是:“即景联句”,五言排律一首,限“二萧”韵,后面尚未列出次序。李纨说:“我不大会做诗,只起三句吧!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。”宝钗说:“到底还是要分个次序,让我写出来。”说着,便令大家拈阄为序。起头的恰恰是李纨,然后按次序各各开出。凤姐说:“既然这样,我也说一句这上头。”大家都笑了起来,说:“这么着更妙了!”于是宝钗在“稻香老农”之上补了一个“凤”字,李纨又把题目讲给她听。

  凤姐想了半天,说:“你们别笑话我,我只有一句粗话,可是五个字的,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大家都笑着说:“越是粗话越好。你说了,就只管干你的正事去吧!”凤姐说:“想来下雪必刮北风,昨天夜里听见一夜的北风,我有一句,就是‘一夜北风紧’,不知使得使不得,我就不管了。”大家一听,都相视而笑说:“这句虽粗,不见底下的,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,不但好,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。就以这句为首,稻香老农快写上,续下去!”凤姐和李婶娘、平儿又吃了两杯酒,自己去了。

  这里李纨就写了:“一夜北风紧”,自己续联说:“开门雪尚飘。入泥怜洁白,”香菱续联说:“匝地惜琼瑶。有意荣枯草,”探春续联说:“无心饰萎苗。价高村酿熟,”接着,李纹、李绮、岫烟、湘云、宝琴、黛玉、宝玉、宝钗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联,一共联了几十句。到后来,宝琴、湘云、黛玉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联。大家看她们三个对抢,也都不顾作诗了,只是看着她们笑。湘云已经笑软了,黛玉还推着她往下联,说:“你也有才尽力穷之时!我听听,还有什么舌头可以嚼了?”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,笑个不止。宝钗推她起来,说:“你有本事,把‘二萧’的韵全用完了,我才服你呢。”湘云起身笑着说:“我不是作诗,竟是抢命呢!”大家笑着说: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!”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,便早写出来,说:“还没有收住呢!”李纹听了,接过来联了一句:“欲志今朝乐,”李绮收了一句:“凭诗祝舜尧。”

  李纨说:“够了!够了!虽然没作完了韵,腾挪的字,若生扭了,倒不好了。”说着大家细细地评论了一番,结果湘云做的最多。大家都笑:“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。”李纨笑着说:“逐句评去,却还一气,只是宝玉又落地了。”宝玉说:“我原不会联句,只好担待我些吧!”李纨说:“也没有社社担待的:又说‘韵险’了,又整误了,又说‘不会联句’!今天必定要罚你。我刚才看见栊翠庵里的红梅有趣,想折一枝来插瓶,可是我讨厌妙玉的为人,不愿理她,如今罚你取一枝来,插着玩。”大家都说:“这罚得既雅又有趣!”(责编:黄瑞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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